第四十四章 囚徒困境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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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寂静是有重量的。

    陆见野睁开眼睛时,感觉耳膜被灌满了铅。那不是普通的安静——不是深夜的静谧,不是图书馆的肃穆,不是荒野的孤寂。这是一种被刻意制造、精心维护的绝对无声,一种声音被从物理层面抽取后的真空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但那心跳声闷在胸腔里,像被棉花层层包裹的鼓,传不出肋骨构筑的牢笼。他听见血液在血管里奔流,但那声音被囚禁在皮肤之下,成了某种私密的、羞耻的耳鸣。

    他躺在地上。地面是温的,不是温暖的温,是恒温的温,精确地维持在人体皮肤温度的三十六点五度,以至于触觉几乎要忽略它的存在。他慢慢坐起来,动作很轻,轻到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显得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他看见了囚室。

    六面纯白。墙壁,天花板,地面,全是同一种材质——不是油漆的白,不是瓷砖的白,是一种更柔软、更吸光的白,像新雪的表面,像棉花糖的内部。他伸手触摸最近的墙壁。触感很怪:表面有极细微的颗粒感,像最细的砂纸,但按压时又会下陷,像记忆海绵。他加大力度,整只手掌按上去,墙壁凹陷出一个手印的轮廓,然后缓慢、极其缓慢地回弹,像疲惫的肺部在吸气。

    “情感海绵。”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不是外界的声音,是他自己的知识库在检索匹配信息,“‘记忆海绵’的升级版。能吸收物理震动,更能吸收情绪波动产生的微共鸣。住在这里的人,连愤怒都传不出去,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。”

    他收回手。手印在墙壁上停留了大约十秒,才完全消失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墙壁恢复完美的、毫无瑕疵的纯白,像从未被触碰过。

    囚室很小,大约三米见方。没有窗户,没有家具,没有灯,但光线均匀地从所有表面散发出来——不是从某个光源投射,是材质自身在发光,那种光很柔和,没有任何阴影,让一切看起来都扁平、失重、不真实。空气中有味道:很淡的柠檬消毒水味,那种工业清洁剂特有的、过于干净的化学甜味。但在这层味道底下,陆见野嗅到了别的——一丝极淡的、铁锈般的腥气,像是多年前渗入混凝土的血,无论怎样清洗都无法完全祛除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赤脚踩在地上。地面和墙壁是同一种材质,温的,软的,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,或者说,像踩在某个巨大生物的柔软内脏里。他走到囚室中央,环顾四周。没有门。

    至少没有可见的门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尝试调动共鸣感知。但什么也感觉不到。不是被屏蔽,是被吸收了——他的情感频率像水渗入沙漠,刚离开意识边界就被那些纯白的墙壁吞噬、分解、化为乌有。他睁开眼,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生理的眩晕,是某种存在意义上的眩晕:在这个空间里,他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在“感受”,因为感受无法产生回响,无法被验证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右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——三年前,不,现在应该说是更久以前,在一次训练事故中留下的。疤痕很淡,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,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道比周围皮肤稍浅的细线。此刻,那道疤痕在发烫。

    不是疼痛的烫,是温热的、持续的、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的烫。他把手腕举到眼前,看见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,像过敏反应。他用左手手指轻轻触碰,能感觉到温度差——疤痕处比周围皮肤高了大约一度。

    更奇怪的是,当他转动身体,面向囚室的某个方向时,那种发烫感会增强;背对那个方向时,会减弱。像指南针。像某种生物性的、深植在身体记忆里的导航系统。

    他面对着发烫感最强的方向。那是一面墙,和另外三面没有任何区别的纯白墙壁。他走过去,手掌按上去。墙壁温软地凹陷,吸收着他的按压。他侧过头,把耳朵贴在墙上。

    什么也听不见。

    不是隔音效果好,是声音被彻底吸收。他甚至听不见自己耳朵贴在墙上时,皮肤与墙壁摩擦应有的微小声响。这种绝对的寂静开始产生压力,不是物理的压力,是心理的压力——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听力,是否还能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他张嘴,想说“有人吗”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不是被阻止,是他自己停住了。在这个连呼吸声都被吸收的空间里,发出声音这个行为本身显得突兀、可笑、甚至……危险。仿佛一旦开口,就会暴露什么,就会失去什么。

    他退后,背靠着对面的墙壁滑坐在地上。手腕的疤痕还在发烫,持续地、固执地提醒着他那个方向的存在。他低头看着手腕,看着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痕,突然想起一些碎片:金属训练架倒塌的瞬间,沈忘尖叫着推开他,他的手腕被锋利的边缘划开,血涌出来,沈忘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给他包扎,手指在颤抖,嘴里说着“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”,而陆见野说“不怪你,是我自己没站稳”。

    那些记忆很模糊,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。但他记得血的颜色——鲜红,温热,滴在训练场灰色的橡胶地板上,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。记得沈忘的手指按住伤口时的力道,很用力,用力到疼痛,但那种疼痛让人安心,因为你知道有人在拼命想让你不流血。

    而现在,沈忘……

    陆见野闭上眼睛。不是要逃避,是要集中精神。在这个吸收一切情感回响的空间里,他唯一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内部记忆,只有那些被切除后又恢复、此刻在脑海里翻腾的画面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隔壁囚室。

    苏未央睁开眼睛的时间比陆见野晚三分钟。她的苏醒过程更安静——没有突然的呼吸变化,没有肢体的轻微抽搐,只是眼睑缓缓抬起,露出那双异色的瞳孔。人类的那只眼睛先适应光线,瞳孔收缩;晶体那只眼睛内部的金色光丝开始缓慢旋转,像沉睡的星系重新启动。

    她坐起来,动作流畅,没有陆见野那种试探性的迟缓。她先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六面纯白的墙壁、天花板、地面。她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晶体眼睛里的光丝旋转速度加快了——那是她在尝试共鸣感知。

    然后她明白了。

    共鸣能量离开她的身体,像溪流汇入沙漠,瞬间消失,没有回响,没有反馈,甚至连“被阻挡”的感觉都没有,就是纯粹的“不存在了”。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皮肤下的共鸣回路在微微发光——那是她作为共鸣体的基础生理特征,但现在那些光离开皮肤表面后,就像被无形的海绵吸走,连一厘米都传播不出去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到一面墙壁前,伸出手指。

    不是按压,是指尖轻轻划过墙壁表面。

    墙壁的材质很怪:看起来是纯白光滑的,但指尖划过时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阻力,像划过最细的砂纸。她用力,指甲在表面划动。

    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痕迹——很浅,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存在。一道比周围白色稍暗一些的划痕,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白色卡纸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
    苏未央盯着那道划痕。她等待着。

    三秒。

    划痕开始变淡。不是被擦拭,是从边缘开始,颜色逐渐稀释、褪去,像墨水在水中化开。五秒后,划痕完全消失,墙壁恢复完美的、毫无瑕疵的纯白,仿佛从未被触碰过。

    她再次抬手,这次用指尖在墙壁上写字。不是复杂的字,是一个简单的词:

    “锚点”

    笔画在墙壁表面留下短暂的痕迹,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辨。她写完,后退一步,看着那个词。

    一秒,两秒,三秒。

    “锚点”开始消失。从最后一个字母“点”的最后一笔开始,痕迹像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,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向后退缩。字母解体,笔画消散,最终墙壁上什么都不剩下。

    苏未央没有表情。她再次抬手,再次写下同一个词:

    “锚点”

    写完,等待三秒,看着它消失。

    然后再次抬手,再次写下:

    “锚点”

    一次又一次。同样的词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消失。她的动作机械、重复、不知疲倦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,又像是在测试某种规律,或者只是在用这种唯一能留下短暂痕迹的方式,确认自己还存在,还能“做”什么。

    在写到第十七遍时,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不是疲劳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——晶体眼睛里那些旋转的金色光丝,忽然紊乱了一瞬,像受到干扰的磁场。她停顿,手指悬在墙壁前,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不是通过共鸣感知——那已经被彻底吸收。是通过某种更原始、更基础的生理连接。她和陆见野之间的共鸣绑定,那种三年来日积月累建立起来的、几乎成为本能的情感频率同步,在这个吸收一切情感波动的空间里,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,但还没有完全断绝。

    像一根被埋在深海淤泥下的蛛丝,几乎感觉不到,但它确实存在。

    她感觉到了陆见野的方向。

    就在这面墙的另一边。

    她放下手,不再写字,只是站在那里,手掌轻轻按在墙壁上。墙壁温软地凹陷,吸收着她的触碰,吸收着她试图传递的任何情感。但她只是按着,闭着眼睛,晶体眼睛里的光丝缓慢旋转,像在黑暗中寻找灯塔的微弱光芒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说:我在这里。

    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。

    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陆见野不知道自己在囚室里坐了多久。

    时间在这个空间里失去了意义。没有日出日落,没有钟表滴答,没有身体疲劳的周期。只有手腕上那道持续发烫的疤痕,像一颗微弱但固执的心跳,提醒他时间在流逝,提醒他那个方向的存在。

    他尝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:敲击墙壁(声音被完全吸收),用指甲划刻(痕迹三秒消失),甚至尝试用情绪冲击——愤怒,悲伤,恐惧——但所有情感波动一产生就被周围那些纯白的海绵材质吸收、分解,连他自己都很快感觉不到那些情绪了,仿佛情绪需要被接收、被回应才能完整存在。

    他最终放弃了,背靠着墙坐着,双腿屈起,手臂搭在膝盖上。他闭上眼睛,不是睡觉,是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,保存体力,整理思绪。

    然后,门开了。

    没有声音。不是滑开,不是推开,是那面墙的一部分直接“融化”了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,是材质从固态变成液态,形成一个圆形的、边缘光滑的洞口,然后一个人从洞口走进来,身后的“门”又迅速凝固,恢复成完美的墙壁。

    那个人穿着白色制服。不是墟城守卫那种银白,也不是医疗人员的乳白,是一种更冷、更硬的纯白,像手术室的无影灯,像太平间的裹尸布。制服剪裁合身,布料挺括,肩章上有一个徽记:一只眼睛,被三道锁链缠绕。

    陆见野抬起头,看清了那人的脸。

    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    不是震惊于这个人还活着——虽然这确实足以震惊。而是震惊于那些细节,那些深植在记忆深处、几乎已经成为本能认知的细节。

    沈墨。

    沈忘的父亲。曾经的“守望者”。三年前事故中官方记录“情感死亡”的人。此刻站在他面前,穿着净化局的白色制服,面容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——不是年龄增长带来的苍老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像被从内部掏空后的枯槁。头发全白了,不是老年人的银白,是一种没有光泽的、像枯草一样的白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尤其是眼周和嘴角,像是常年维持某种表情刻下的沟壑。

    但他的眼睛……

    他的左眼是正常的,人类的深棕色眼睛,和陆见野记忆里一样,只是更加疲惫,更加空洞。右眼……

    是机械义眼。

    不是伪装成人类眼睛的高仿生义眼,是明显的机械结构:金属外壳,表面有细微的散热孔,瞳孔位置是一个红色的光点,此刻正在有规律地闪烁——亮一秒,暗一秒,亮一秒,暗一秒,像某种计时器,或者某种监控指示灯。

    沈墨走进囚室,脚步很稳。但他走路时,左脚有轻微的拖曳——不是跛行,是脚后跟在离地时慢了半拍,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那个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陆见野盯着那个步态,血液开始变冷。

    他记得。沈墨,沈叔叔,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,零号计划早期的研究员之一,后来成为“守望者”,负责监控实验体的心理状态。沈墨有旧伤——年轻时一次实验室事故,左腿神经受损,治疗后基本恢复,但走路时左脚会有轻微的拖曳,尤其在疲劳时会更明显。

    沈忘曾经开玩笑说:“我爸走路像在拖着一个看不见的行李箱。”

    而现在,这个“沈墨”走路时,左脚有同样的拖曳。

    沈墨在陆见野面前三步处停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陆见野,那双眼睛——一只人类眼睛,一只机械义眼——平静无波,像在看一件物品,一个标本,一个数据点。

    囚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。连陆见野自己的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,仿佛连呼吸都被那些墙壁吸收。

    然后沈墨开口了。

    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像在念实验报告,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
    “陆见野。零号。实验体00号。新纪元元年事故幸存者。墟城管理者。情感承载阈值:理论无限。当前状态:记忆恢复百分之八十七点三,情感稳定性:危险级,对‘忘忧公’项目构成潜在干扰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机械义眼的红色光点闪烁频率加快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以下信息为‘净化计划’第二阶段必要告知内容,请仔细聆听。信息等级:绝密。披露目的:消除认知偏差,确保实验对照组数据有效性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想说话,想问“沈叔叔你还记得我吗”,想问“阿忘到底怎么了”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不是生理性的,是心理性的——在这个穿着白色制服、有着机械义眼、用这种语气说话的“沈墨”面前,他童年的那个“沈叔叔”像一个脆弱的泡沫,一碰就碎。

    沈墨继续说话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连细微的肌肉牵动都没有,像一具精致的蜡像在播放录音。

    “第一,关于三年前事故。官方记录:情感能量反冲导致的意外灾难。真实情况:秦守正教授安排的‘情感阈值极限测试’。目的:测量零号在极端创伤下的情感承载极限,收集‘圣徒级牺牲’的情感频率样本,为‘忘忧公’项目提供核心数据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的手指攥紧了。指甲陷进掌心,疼痛是真实的,但很快被周围墙壁吸收,连疼痛带来的情绪波动都迅速消散。

    “第二,关于沈忘。状态:死亡。确切死亡时间:新纪元元年,事故当天,下午3点47分。死因:情感晶体贯穿心脏,神经中枢瞬间过载。尸体处理:完整保存于液氮低温库,大脑组织切片成247份,每片厚度0.5毫米,编号归档。”

    沈墨的机械义眼红光稳定闪烁。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在描述如何切割一块蛋糕。

    “第三,关于‘忘忧公’。构成:沈忘的247片大脑组织,每片负责一种基础情感频率;人工智能核心‘忘忧公’人格模组;事故死者集体意识数据碎片。运行原理:大脑组织提供生物情感基底,人工智能提供逻辑框架,集体意识碎片提供情感多样性。当前状态:稳定运行,已完成‘终极净化’第二阶段百分之三十七点六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着陆见野。那只人类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——不是情感,是某种更复杂的、近乎怜悯的东西,但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“关键信息:你认知中的‘沈忘’,并非沈忘本人。那是一具装着247个‘情感罐头’的仿生容器,一个由人工智能驱动的、模拟沈忘行为模式的实验装置。其与你互动产生的所有情感反应,均为预设程序对输入刺激的计算响应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感觉胃部在抽搐。不是生理性的恶心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仿佛整个存在基础在崩塌的晕眩。他张开嘴,终于发出了声音,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:

    “你……在说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沈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继续陈述,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。

    “第四,关于你当前处境。位置:净化局地下七层,‘静默之间’第3号囚室。目的:作为‘忘忧公’项目关键对照组,监测完整记忆恢复后个体对‘仿真牺牲者’的情感权重变化。预计监测周期:三十天。三十天后,根据数据结果,决定处理方案:方案A,记忆二次切除,回归管理者岗位;方案B,情感频率提取,纳入‘忘忧公’扩展数据库;方案C,物理处理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了。站在那里,等待着,像在等待陆见野消化这些信息,或者只是在执行“告知”这个程序步骤。

    陆见野看着他,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那只机械义眼稳定的红色闪光,看着那个轻微拖曳的左脚步态。记忆在脑海里翻腾:沈墨在他十岁生日时送他的晶体模型,沈墨在他第一次共鸣测试失败时拍他肩膀说“没关系再来”,沈墨在沈忘死后抱着儿子的尸体沉默地流泪……

    那些记忆和眼前这个穿着白色制服、用机械声音陈述残酷事实的人,无法重叠。

    然后他注意到了细节。

    沈墨站着的时候,身体微微向左倾斜——那是左腿旧伤导致的重心习惯。他的右手食指在轻微颤抖——那是长期做精细实验留下的神经性震颤。他说话时,人类的那只眼睛会不自觉地眨动,频率大约是每五秒一次,而机械义眼不会眨——那是生物本能与机械控制的区别。

    这些细节太真实,太琐碎,太“沈墨”了。

    陆见野盯着他,突然开口,声音依然嘶哑,但多了某种试探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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